我拍掉指缝间残存的晶石粉末,目光越过正在重建的宗门废墟,落在了界域边缘那片最深邃黑暗的暗网结界方向。

风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转过身,走向刚才那截倒塌的土墙。百里轻舟还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个用来装“二手山风”的空布袋。刚才我无意识散发出的纯阳微芒拂过她,让她体内淤堵的阴毒经脉舒展了片刻,这会儿她正盯着自己的手掌发愣。

“走吧。”我开口打破了安静。

百里轻舟猛地抬起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缩了半步,嗓子发干:“去哪?”

“去源头看看。”我指了指那滩幻梦晶的粉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往常那种市侩的口吻嘲讽几句,但看了看我指尖还未完全散去的余温,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面灰扑扑的木质面具,反手扣在了我的脸上。

千面异能发动。一阵皮肉拉扯的微麻感过后,我体表那层足以让全天下女修发狂的纯阳气息被强行压抑成了一股死气沉沉的酸腐味。

半个时辰后,我们穿过了一条干涸的地下暗河,摸进了忘川蜃楼的外围。

这里没有蜃楼,只有一条长满青苔、深不见底的地下长街。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劣质的荧光石,散发出忽明忽暗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药渣味,混合着某种劣质香料的刺鼻气息。

我停下脚步,看着道路两侧。

密密麻麻的底层女修像一截截干枯的树枝,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烂泥里。她们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眶深陷,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捧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幻梦晶。

微弱的金色波纹从晶石里渗出来,照在她们青灰色的脸上。她们像吸食着某种致命的瘾药,嘴角挂着诡异又满足的笑。不远处,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女修因为手里的晶石灵力耗尽,正把那块废石头塞进嘴里拼命咀嚼。牙龈被坚硬的晶体硌破,黑血顺着下巴滴在烂泥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喉咙里不停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乞求着再多一丝温度。

在外面,一口沾染我气息的残茶能换一条中型灵脉;在这里,三千中品灵石买一个能骗自己一刻钟的劣质梦境。

“看什么看,别瞎打量。”百里轻舟拉了拉我的衣袖,压低声音,“这些下沉市场的雏儿已经没救了,脑子都被烧穿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路口走来三个穿着黑甲的暗网守卫。为首的一个手里拎着带刺的骨鞭,鞭梢上还滴着半干的血迹。

“查验!懂不懂规矩!”守卫用鞭柄敲得旁边的石墙当当作响。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女修突然开始剧烈抽搐。她的幻梦晶碎了,失去虚假纯阳压制的阴毒瞬间反噬。她十指在地砖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指甲翻折断裂,身子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痛苦地弓起。

守卫厌恶地皱起眉头,抬起骨鞭就要抽下去:“死一边去,别挡老子的道!”

我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指尖擦过百里轻舟腰间的千面法器。

一丝真实的纯阳微温,不受控制地从我掌心溢出,顺着潮湿的空气,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个抽搐的女修身上。

那女修痉挛的身体突然停住了。枯竭的经脉贪婪地吞咽下这一丝真实的温度,她脸上青黑的毒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紧缩的眉头慢慢舒展,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直接昏睡了过去。

那一丝微光同时也擦过了百里轻舟的法器,在灰暗的木纹上留下了一抹无法抹除的金印。

百里轻舟的手背明显绷紧了一下,立刻一步跨到我前面,挡住了守卫的视线。她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成色不错的灵石,熟练地塞进领头守卫的手里,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几位差爷,受累受累。”百里轻舟用一口流利的商贾黑话打着圆场,“这是我远房表弟,刚从山里弄出来的雏儿,没见过这等大阵仗。带了几斤‘土货’想来孝敬上面,这不,刚撞见个犯病的,给吓愣神了。”

守卫掂了掂手里的灵石,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扫了两圈。由于千面异能的掩盖加上这里混杂的气味,他们没有察觉异样,只是冷哼了一声,挥动鞭子放行。

走过路口,我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在守卫看来,那女修是在微光安抚下睡着了。但我通过刚才那一丝连接的纯阳微芒,清晰地察觉到了底下的暗流。

她体内原本因为阴毒而淤堵的生机,在被我激活后,并没有留在她自己身体里。

我的视线落向脚下的青石板。隐隐有一股极其隐秘的拉扯感从石板缝隙里透出来。成百上千道类似刚才那女修的微弱生机,正顺着肉眼看不见的阵纹,像汇入深渊的细流一样,疯狂地向地底深处涌去。

这根本不是梦境,这是一场榨取余生的献祭。

所谓幻梦晶,不过是用一点劣质的虚假温热撬开这些女修的防线。她们以为自己在花钱买梦,其实是在用自己的命,填地底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我看着长街深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上帝视角切换]

界域之外,万宝商会天字号分阁。

满地都是散乱的极品灵石,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沈听澜一袭华贵的金纱揉得发皱,她赤着脚踩在那些足以买下一个小宗门的灵石上,手里死死捏着一枚刚从暗网高价收来的幻梦晶。

为了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不是林辰身上的物件,这几天她调动了商会大半的底蕴,强行买断了暗网外围近七成的幻梦晶。

“咔嚓。”

晶石在她用力过猛的指尖碎裂,里头那一丝劣质的仿造温度立刻散尽,化作一滩灰白的废料。

“假的……全是榨人骨髓的废料!”沈听澜的声音有些神经质的发颤,涂着丹蔻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鲜血,“连他的一片衣角都不如!就凭这种破烂,也敢在黑市上卖这个价?”

她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玉案。庞大的资金池在短短几天内被强行抽干,这种蛮横的买断直接导致了暗网外围维系阵法运转的灵力链条出现了剧烈的供需断层。

忘川蜃楼的地下网络外围,开始发生肉眼不可见的战栗。

[上帝视角结束]

我正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摇晃了一下。

头顶几块老旧的荧光石闪烁着熄灭,碎石夹杂着灰尘落进泥水里。周围立刻响起了散修们的咒骂声,几支巡逻的守卫队伍也乱了阵脚,朝着阵法波动的方向跑去。

“外围阵脚乱了,灵气在暴走。”百里轻舟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眼睛亮了一下,“是个好机会,走!”

借着守卫混乱的空档,我们贴着潮湿的墙壁,迅速穿过了外围长街,一头扎进了暗网的核心边缘。

刚跨过一道无形的屏障,周围的环境骤然变了。

那种发霉的药渣味消失得干干净净,空气变得异常黏稠,充斥着一种甜腻到让人发闷的异香。脚底的地面不再是坚硬的青石板,而是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柔软物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我刚才为了安抚女修而溢出的那一丝真实纯阳,虽然大部分被千面异能掩盖,但在穿过这片黏稠空气的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涟漪。

就像一滴新鲜的活血,落进了饿了半个月的鱼群里。

周围甜腻的异香瞬间凝固。

原本刻画在墙角、用于维系梦境的幽蓝色阵纹,在这一秒同时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墙壁两侧开始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百里轻舟察觉到了不对,手腕一翻,一柄短刀滑入掌心,声音压得极低:“不对劲,退!”

来不及了。

脚下的猩红阵纹骤然爆亮。地底深处,那个一直蛰伏着、靠吸食无数女修生机为生的庞大中枢,像是闻到了世间最顶级的猎物,猛地苏醒过来。

没有任何征兆,一股根本不讲理的恐怖吸力从阵纹中心如漩涡般爆发,死死咬住了我们的脚踝。